沒有招聘焦慮，那就制造招聘焦慮？
文/易安
編輯/張曉
中國互聯網企業中，BOSS直聘是近年來為數不多不被經濟周期影響的企業之一，至少看起來是這樣。
圍繞這家公司的兩種市場討論，你甚至會看得有點摸不著頭腦。
有人說找工作越難，BOSS直聘越賺錢；也有人說，找工作越容易，BOSS直聘越賺錢。
這種割裂性，源于BOSS直聘的財報表現連續多個季度都還算不錯，似乎不被就業形勢的波動影響。
其2025年財報數據乍看也不算差，營收82.68億元，同比增長12.4%，凈利潤同比增長了71.7%。
當然BOSS直聘也在暴露出更多隱憂。
營收增速已經連續三年放緩，一定程度上說明BOSS直聘的增長動能正在衰退。
2025年71.7%的凈利潤同比增速，也建立在“砍支出”的基礎上。營銷費用為16.93億元，同比大幅減少18.3%；研發費用為16.54億元，同比減少8.9%；總運營成本及費用同比下降7.1%。
但拋開數據層面的變化，BOSS直聘顯然已經是悶聲賺大錢的典范。
甚至雖然都說招聘行業是經濟晴雨表，理論上當市場壓力增大，企業主招聘需求減弱，招聘平臺的生意自然不好做，只是BOSS直聘顯然“打破”了理論，該賺的不該賺的錢，一分沒少賺。
或許，真正該問的并不是找工作更難還是更容易，BOSS直聘更賺錢，而是另一個問題：
招人更難，BOSS直聘更賺錢，還是招人更容易，BOSS直聘更賺錢？
01
花樣賺錢，BOSS直聘到底能收企業多少錢？
BOSS直聘做的是典型的to B生意，核心的商業模式是向企業收費。
2025年公司99.10%的營收都是企業端客戶貢獻的。往前幾年也大差不差，2024年是98.84%，2023年是98.9%。
圖/BOSS直聘2025年財報
在這點上BOSS直聘顯然想的比較清楚，面向普通C端用戶大規模做商業化，一來難賺錢，二來對平臺也不友好。
因為普通用戶找工作本身不算高頻行為，盡管就業池會一直豐沛，大家也不見得愿意為了找工作付費。
BOSS直聘雖然面向普通用戶也推出了會員收費、增值道具等機制，核心是增加簡歷曝光量，但這其實也只是做篩選，篩選出那部分愿意為了更快找到工作花點小錢的用戶。
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在于，真正的牛人其實是不需要通過此類招聘平臺找工作的，BOSS直聘覆蓋的用戶群體事實上也只能聚焦在偏一線的員工身上。
至此，這筆錢都不是能不能賺的考慮了，而是有沒有得賺。
企業端不一樣，因為招聘需求基本是長期確定的，再加上BOSS直聘本身的用戶基數和品牌影響力擺在那里，招聘需求延伸出的企業付費意愿基本也是確定的，無非是付費能力大小上大家會有差別。
BOSS直聘營銷及銷售人員占公司員工總數比例長期在50%上下，也擺明了就是沖著薅企業端羊毛去的。
圖/BOSS直聘2025年財報
而且招人不是一錘子買賣，從公司視角看，大家顯然希望發布的崗位被更多求職者更快看到，希望崗位職能需求與應聘者簡歷匹配程度更高，要更多線上聊天與應聘者了解，也要競爭簡歷更優秀的求職者。
需求進一步產生付費意愿。當招聘這一動作被一層層拆解，細分環節的細分需求，也就為BOSS直聘打開了商業化通路。
從這個層面看，BOSS直聘可以說將企業招聘需求拆解到了極致——
現在BOSS直聘能提供的增值服務中，包括了直豆、競招職位、置頂卡、急聘直通卡、牛人炸彈Pro、搜索暢聊卡、短信通知、電話直撥、聊天加油包、搜索置頂卡、曝光刷新卡、背景調查、VIP賬號、VIP特權包、牛人VIP、簡歷刷新、競爭力分析器、直聘優惠套餐等等。
看到沒，企業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可能會影響招聘效率的因素，BOSS直聘都替大家考慮到了。
這樣事無巨細的增值服務，可以說客觀上幫企業解決了大部分的招聘焦慮，理論上花錢就可以解決，省時又省心。
至于焦慮哪來的，你別問。
當然，花了錢最后有沒有用，理論上跟BOSS直聘也無關。
“BOSS直聘對外售賣的所有增值服務均為輔助性工具，不構成對求職、招聘效果的任何保證或擔保。”BOSS直聘增值服務協議中這么寫道。
但這一點想必大家也都能理解，你說花了錢沒招到人，那我就要跟你理論理論了，哪里招不到人了？這么多年大家都是這么招的，反思反思是不是自己沒努力，工資給的太少，公司吸引力太小？
像小某書上某位網友的評價就很中肯：
“招不到人不是BOSS問題，是企業自己問題，看看招聘要求是否超綱，是否一薪多崗，是否要求過高，是否薪資太低。”
02
沒有招聘焦慮，那就制造招聘焦慮？
話說回來，如果你是一家初創企業的老板，想在BOSS直聘上招人，不花錢也是可以用幾天的。
我去年就幫老板試過，沒充會員沒買增值工具沒招到人。
當然沒招到人這事怪老板缺乏耐心，溝通的應聘者沒下文，后來想花點小錢買個增值包老板不給批預算了，到現在還天天發牢騷宣揚招聘焦慮，說招不到合適的人。
倒也不只是老板不舍得花錢，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在于，BOSS直聘這幾年的收費標準一直在往上走。
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，這幾年BOSS直聘的大幅漲價，已經讓很多企業用戶叫苦不迭，直呼“能不能管管”。
此前有用戶在社交平臺中稱，BOSS直聘30天會員的價格已經從最開始的68，漲到了168，后又漲到了298，現在為399。
根據用戶在社交平臺中貼出的會員收費標準和權益，可以發現，如果企業沒有購買VIP，則不能發布在線競招職位，只能發布26個在線普通職位，每日僅能查看20個用戶、只能溝通3個用戶。
只有成為VIP，才可以發布3個競招職位、45個普通職位，每日主動查看120個簡歷、每日溝通60個用戶。
這也就意味著，BOSS直聘在企業招聘環節中的方方面面都設置了“不付費障礙”，如果企業不買VIP，就可能大大拉低招聘的效率。
當然，具體的收費價格上，眾說紛紜。
在社交媒體上你能看到五花八門的具體數據，不同的招聘企業不同的崗位不同的區域，價格可能都不一樣，你用BOSS直聘越久，收費價格可能也會更高，也就是大家都在詬病的殺熟。甚至同一家公司，你對接的是不同的BOSS直聘銷售，報價可能也不一樣。
總之，定價權往下，BOSS直聘對收費機制和收費標準有充分解釋權。
就算購買了VIP，BOSS直聘也還是不會放過用戶的“錢包”。
其中，VIP用戶只能發布3個競招職位，如果想多發，需要花錢。
競招職位，指的是在市場中需求量較大、競爭激烈并長期處于供不應求狀態的職位。而根據社交媒體中用戶的反饋來看，一些如收銀、廚師、簡餐廚師等職位，都是競招職位。
有用戶向我們透露，自己所在的公司曾嘗試過發布活動運營、策劃經理、咖啡師，這些都屬于競招崗位，需要付費才能招聘。
很多企業也會發現，沒過幾天，發布的職位突然就變成了競招職位。這你真不能怪BOSS直聘，這是供需的問題，說不定就你發的這幾天需求猛猛漲。
除此之外，像我們上文提到的，企業想要給崗位增加曝光度，還要繼續花錢，比如“牛人炸彈Pro”“置頂卡”“曝光刷新卡”等等，都是按人數、按天計費，就算是VIP也要花錢，只是能享受一些優惠而已。
再講個事實，很多用過BOSS直聘找工作的朋友可能都遇到過這種情況，覺得一家公司還不錯也投了簡歷，但是對方遲遲“已讀不回”。
這種情況也不能全怪這些HR沒禮貌，因為回復也要收費，花錢買的次數就那么點，總要省著點聊。
那有沒有省錢的辦法？你去看看閑魚。BOSS直聘的VIP月卡，競招改普招低價發布等等，省錢妙招多的是。
圖/閑魚App
這本質上也是需求催生生意，中國會做生意的精明人太多了，大家都覺得貴，那一定有別的薅羊毛的方式和手段。
講真BOSS直聘該出來管管了，薅羊毛的最后變成了被薅的，這怎么忍？
03
抗周期能力≠抗風險能力
簡單再看下BOSS直聘2025年交出的成績單。
“總營收82.68億元，同比增長12.4%”，單看數字，BOSS直聘顯然交出了一份穩健增長的業績。
但對比歷史數據，BOSS直聘的營收增速已連續多年放緩——2022年全年營收為45.11億元，2023年為59.52億元，同比增長31.9%；2024年全年營收為73.56億元，同比增長23.6%。
從31.9%的高速增長，到23.6%的中速增長，再到如今12.4%的低速增長，這種近乎“腰斬式”下滑的增速，說明BOSS直聘的增長動能正在衰退。
作為招聘行業旺季的第四季度，BOSS直聘營收為20.80億元，環比第三季度的21.63億元下滑了3.8%。旺季不旺，也再次證實了其增長乏力的現實。
不過聚焦到利潤端，BOSS直聘的凈利潤增速表現依舊亮眼。2025年，其全年凈利潤增速為71.7%，是營收增速的5.7倍。公司稱是“規模效應與AI賦能的成果”。
拉長時間線，利潤增速遠高于營收增速的情況，在BOSS直聘已經持續多個季度。
2024年凈利潤增速42.6%，營收增速23.6%；2023年更加離譜，凈利潤增速925.0%，營收增速31.9%。
當然，2025年，BOSS直聘維持凈利潤高增速的一個核心原因，是在不斷“砍支出”。總營業成本及費用削減了4.42億元。
直接原因之一是裁員。截至2025年12月31日，BOSS直聘員工總數4884人，相較2024年結束時減少了804人，總數也不及2023年同期的5346人。
BOSS直聘管理層在電話會中披露，藍領收入占比由上年同期的38%進一步提升，100人以下中小企業收入占比首次突破50%；第四季度，三線及以下城市收入占比已接近25%。
這表明，BOSS直聘拓展的這批“新付費者”，主要來自兩個方向：一個是規模超4億的藍領市場，另一個是下沉市場里的中小微企業。
這些“新付費者”，在BOSS直聘的財務數據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跡。
2025年全年，BOSS直聘KA、中型、小型三類客戶貢獻的收入全部實現增長。其中小型客戶（年付費5000元及以下）收入占比從2024年的40.6%提升至了42.2%。很明顯這批小型客戶，就是剛入駐BOSS直聘的藍領行業老板或縣城小店主。
圖/BOSS直聘2025年財報
從營收上看，這批“新付費者”為BOSS直聘帶來了流量紅利，這無疑是成功的。
但從長遠而言，隱患也隨之而來。中小企業客戶的生命周期短、付費能力弱、抗風險能力更差，更重要的是，這部分客戶的合規意識和服務規范性也參差不齊。
今年2月，某法人發布“助理”職位，崗位強調“工作輕松簡單”“包吃包住”。有求職者咨詢，該招聘者提出“招女友”。經模型語義分析，該招聘者在聊天中存在性騷擾行為。人工復核后，該招聘者賬號被凍結。
事實上，像這樣的“事件”早已屢見不鮮，2025年BOSS直聘曾多次被曝出“色情招聘”相關問題。據南方都市報報道，在2025年第四季度，BOSS直聘月均凍結相關違規賬號超1萬個。
與此同時，在財報披露前，網經社發布的2025年消費投訴報告給BOSS直聘潑了一盆冷水。數據顯示，BOSS直聘全年獲得20次消費評級，其中竟有9次為“謹慎下單”，6次為“不建議下單”，僅5次為“建議下單”。在第三季度，由于平臺反饋率僅12.5%、用戶滿意度為零，直接被評為“不建議下單”。
顯然，BOSS直聘這種“重商業、輕體驗”的模式，正在不斷消耗B、C端用戶的信任，加劇了其用戶流失的風險。
對BOSS直聘而言，習慣了這種賺錢模式可能才是最可怕的——
一定程度上，它過去呈現出來的“抗周期”的能力背后，有藍領市場這片新藍海的因素在，也有市場龍頭的地位影響因素在。
但這遠遠構不成“抗風險”能力。持續性給企業客戶做容忍度測試，持續性在平臺生態上投入欠缺，最終的結果只能是，客戶及用戶信任被一步步瓦解。
AI或許可以成為新故事的一部分，但至少現在還不是。
這兩年，從自研大模型“南北閣”，到AI求職助手“直閃閃”、AI面試輔助系統，再到AI風控治理工具，BOSS直聘在AI賽道的這一系列動作，都在試圖講述一個由技術主導的效率革命故事，并向市場展現其在智能化轉型中的領先優勢。
不可否認，AI技術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提升了匹配效率。不過，這種所謂的效率提升，在更深層次上可能正在異化為一場內耗式的“左右互搏”。
有業內人士就曾尖銳地指出，當前的招聘平臺正在陷入一種“以魔法對抗魔法”的諷刺循環。
BOSS直聘的AI布局也未能跳出這一“循環”。其一邊向求職者兜售AI簡歷優化、批量改投等服務；另一邊又向企業端售賣AI簡歷識別、虛假候選人甄別等工具，宣稱可過濾“垃圾信息”、降低招聘成本。
圖/BOSS直聘App
在這場博弈中，求職者投入了時間和金錢來優化簡歷以適配AI篩選，企業則需額外付費購買反造假工具，招聘雙方的成本均大幅增加，而BOSS直聘則坐收漁翁之利，通過售賣這些工具，實現了營收的進一步增長。
AI技術本應依賴持續的研發投入作為支撐，但矛盾的是BOSS直聘的研發費用卻在削減。數據顯示，2025年BOSS直聘全年研發費用為16.54億元，同比減少8.9%，其中第四季度研發費用4.06億元，同比下降8%。這與財報中高調宣講的AI故事形成鮮明反差。
合著AI還沒開始“抗風險”呢，先制造上風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