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又是月圓之夜。
在過去的五六年里,中國智能手機行業孕育了一種奇特的天文現象:每逢十五月圓或超級月亮之夜,社交媒體上就會出現數以萬計的月亮特寫大片。
這些月亮紋理清晰、環形山可見,而iPhone用戶能曬的,通常是一個過曝的白點。這種“吊打”式的體驗差異,也讓拍月亮成了國產手機發布會上的保留節目,用來證明自家手機的長焦夜景能力遙遙領先。
影像行業普遍認為,這一技術路徑的重要分叉口出現在2019年。彼時,華為P30系列正推廣潛望式長焦鏡頭,尋找了一個能讓消費者一眼看出硬件差異的場景——拍月亮。自此,這一功能成為國產高端機型的標配。
用戶突然發現手機里的月亮比親眼所見的好看多了,與此同時,用戶對“P月亮”的質疑從未停止。有的手機拍出兩個月亮,有的手機拍出的月亮能穿透作為前景的樹枝,有的甚至把路燈識別成了月亮——算法加載幾秒后,給路燈也疊上了環形山紋理……
對手機廠商而言,月亮是一個絕大多數用戶不難拍到的、標準化的物體,是證明硬件能力,尤其是長焦防抖與大光圈的最佳廣告牌。如何更準確地識別月亮,怎樣讓月亮和地面物體(比如城市地標)完美合影,將月亮放大多少比例更顯自然,各家都絞盡腦汁,甚至在內部設有專門維護月亮算法的團隊。
拍出完美月亮
1月3日,2026年首個超級月亮出現。當晚,一位攝影愛好者開車近400公里,都沒能跑出陰雨天,最終,他用兒子的OPPO手機隨手一拍的完美月亮圖發了朋友圈。他評價:國產手機有撥開云層、讓月亮更透亮的能力。
“如果不靠算法,光靠手機現有的硬件,很難拍出那么清晰的月亮特寫。”榮耀資深影像專家侯偉龍并不避諱算法的存在。他解釋,月亮是繼人臉之后,第二個大規模應用生成式AI的場景。
一位攝影師向經濟觀察報解釋,具備400mm以上的長焦鏡頭和高動態范圍感光元件等硬件組合的相機,才能拍出月球表面的陰影層次、隕石坑輪廓等。而手機的長焦感光元件通常只有1/1.3英寸甚至更小,進光量遠低于殘畫幅相機。個別品牌的手機在識別出月亮后,會用生成式算法直接加上月亮的貼圖。
由于潮汐鎖定,月亮永遠只有一面朝向地球。這意味著,無論人在北京還是紐約,看到的月亮紋理都是一致的。
“只要識別出它是月亮,手機廠商有一套綜合月相變化規律等的影像算法,算法會基于學習到的紋理進行生成和增強。”侯偉龍打了個比方,這就像人臉美顏,雖然千人千面,但毛孔、皮膚紋理和眉毛走向是通用的。算法在模糊的基礎上增強細節,但不會把A的臉換成B的臉。
影像算法是不是造假?爭議一直存在。前述攝影愛好者并不反對月亮算法:每個人拍到的月亮都是同一面,手機廠商只是通過硬件+后期算法,直接給用戶更接近標準答案的月亮,但他會把“記錄真實光線的攝影”和“由算法推算的圖像”區分開。
識別錯,很尷尬
為了拍出更清晰的月亮,國產手機在長焦硬件和影像算法上不斷迭代,但近6年來,社交媒體上仍有不少用戶反饋,手機誤把路燈和大餅識別為月亮,或是出現算法生硬地把前景樹枝抹掉,留下一輪懸浮的假月亮的Bug(程序錯誤)。
如何避免拍出假月亮?侯偉龍解釋,早期純靠圖像特征識別,容易把路燈當成月亮。他所在的團隊引入了一套多重校驗機制:一是在檢測月亮前,手機算法會對畫面降曝光,來確認月面的紋理;二是手機在決定是否要增強一個月亮前,會先調用GPS 位置、系統時間以及陀螺儀數據。系統據此進行計算:此時此刻,用戶的手機朝向的那個方位,天上有沒有月亮?如果朝向不對,即便畫面里有高亮的圓形物體(比如路燈),算法也不會介入增強。
在拍月亮這件事上,各家廠商也分化出了不同的流派。
一位頭部手機廠商影像人士透露,vivo等廠商有單獨的“超級月亮”或風光模式,會將月亮放大20%以上,制造超越肉眼的視覺沖擊力。多數廠商通常只做10%—15%的輕微放大,更強調保留前后景的真實關系。
在月明星稀的場景下,手機影像算法已經能讓多數用戶拍出月亮特寫,更難的是處理一些非標準化的變數,比如云層、樹枝等前景遮擋。
侯偉龍解釋,如果云層很厚,完全遮住了月亮,算法識別不到,就按普通夜景拍。最難處理的是薄云:云層半透明,月亮紋理變弱。如果算法強行增強月亮紋理,觀感上會覺得月亮“貼”在了云層前面。這是技術上的一個難點。
榮耀內部,有一個專門研究月亮等算法的小團隊,此前團隊做了收集月亮素材作為訓練底庫等基礎工作。侯偉龍透露,近兩年,榮耀的重點是“地月合影”,即拍好月亮與地標建筑。“這非常難,因為月亮與夜間地面上物體的亮度對比很大,動態范圍超出了常規相機的覆蓋范圍。”
計算攝影更具性價比
一家運動相機算法相關人士解釋,很多高端旗艦手機都把夜景作為主打,但拍好月亮并不是夜景能力的最重要體現。在商業邏輯中,月亮本該是一個被拋棄的場景,相比于高頻的人像與風光,用戶拍月亮的頻率很低,可能一個月只有一兩次,“研發資源是有限的,月亮的優先級遠低于人像”。
侯偉龍將拍月亮定義為低頻但高價值剛需。在中國文化語境里,月亮是團圓與思念的圖騰。“當別人能拍出來而你拍不出來時,用戶會覺得手機有問題”,這種顯性化差異足以成為用戶換機的理由。
于是,國產廠商們硬生生將一個低頻場景,做成了影像旗艦的標配。而要避免算法“無中生有”時出錯,廠商們必須在物理長焦等硬件上堆料。
硬件的代價是昂貴的。該運動相機算法相關人士經常收到用戶反饋,下一款新品能不能上1英寸大底(CMOS傳感器),覺得“底大一級壓死人”,但近幾年很多廠商沒再死磕1英寸,反而往1/1.3英寸或者1/1.4英寸去做。
他解釋,不上1英寸傳感器,不只是因為單個傳感器貴,而是用上它后,手機要解決模組體積、功耗、散熱設計等問題,這都是實打實的成本。目前業內主流的做法是:用1/1.3英寸的底,通過多幀降噪等算法,也能把夜景噪點處理得比全畫幅相機還好。他認為,這是計算攝影能做到的、性價比更高的路徑。
相比之下,蘋果在影像算法上較為保守。前述運動相機算法相關人士把國產廠商押寶計算攝影,解讀為田忌賽馬式的策略。
他認為,在影像方面,蘋果的強項在于視頻領域。視頻更考驗芯片(SOC)等核心硬件能力,而蘋果芯片是自研的,可以按自己的需求設計ISP(圖像信號處理器)。相比之下,安卓陣營大部分使用高通等通用芯片,沒法像蘋果那樣深度定制。目前還沒有廠商可以在每秒30幀或60幀的視頻里實時引入過多的算法。
面對iPhone單個新品動輒幾千萬的銷量,國產旗艦必須在人像美顏、長焦拍月亮等場景下發力,爭奪女性用戶或者特定市場客戶。
硬件有物理上限,而算法在AI加持下幾乎沒有上限,且成本更低。手機廠商在兩者之間如何取舍?侯偉龍表示,旗艦產品不做取舍,硬件是基礎,算法是加持;在中低端產品,廠商會用算法等來彌補硬件的不足。
當月亮已經被拍得足夠清晰,甚至清晰到無聊時,行業開始尋找下一個興奮點。
“行業正在從‘拍得好’向‘拍什么好’轉變。”侯偉龍認為。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再將清晰度作為拍照的唯一目標,反而更關注個性表達,甚至追求CCD相機那種模糊的氛圍感。未來的手機將不僅僅是相機,在AI加持下,它能變成一個AI攝影顧問,比如可以告訴用戶,“去哪里能拍到月亮穿過春筍大廈的畫面”,或者“現在這個光線怎么構圖更好”。
上述運動相機算法相關人士也觀察到了類似的變化。有的相機廠商開始推出物理手柄套裝,這并不一定能提升畫質,但提供了拍攝的儀式感和情緒價值,比如把月亮拍得更圓、更亮。國產手機廠商比拼的是,誰能更好地理解那個站在月光下拍照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