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 | 文燁豪
編輯 | 吳先之
中國科技公司里,大疆就像是一個謎。
一邊,關于大疆人才出走的故事,從未停過。有人離開,有人創業,不斷冒頭、成名的大疆系創業者,連帶著大疆南山總部周圍的咖啡館,也多了幾分神秘色彩。
另一邊,大疆一直高速增長,步履不停。公開渠道信息顯示,2025年,大疆營收已逼近800億元,而創始人汪滔在年前致內部員工的新年致辭里,更是提到大疆有望在2026年,邁過千億門檻。
這多少有些反常。按常理說,人才若不斷外流,業績和產品力多半也會跟著走弱,而不是反過來更強。而面對外界的猜測與爭議,大疆卻沉默低調,仿佛遺世而獨立,置身于喧囂之外。
或許,外界所看到的,只是不斷溢出的涓流;而在水面之下,涌動著一片尚未被探明的人才深海。
被誤讀的“流失”與被低估的“入場”
一直以來,深圳的獵頭圈里,有著一個共識,即大疆出來的人才,是“硬通貨”——但凡履歷里出現過大疆的名字,很多事情便已不必多問。
戲謔地說,如果只盯著那些離開的故事,大疆可能已經被“挖空”好幾次了。
大疆出來的人固然搶手,但與此同時,大疆也一直在吸納更厲害的人,人來人往間,組織內部的人才密度亦越積越厚。
社交媒體上,就有大疆員工感嘆,以前停車不算難事,現在車位常常要排隊,來得稍晚一點,甚至只能停在過道上。
而在專注硬科技領域高階人才招聘的資深獵頭總監張筱(化名)看來,大疆可以算是其2025年的“最佳客戶”:“去年幫大疆做交付,我業績直接翻了三倍。”
據其透露,過去一年里,大疆的招聘需求幾乎從沒斷過,崗位數量多,對高階人才需求密集,而候選人對大疆的接受度,也遠超其他公司。
簡單來說,就是單子多、成單也快。
在張筱眼里,這背后的原因并不復雜——高手往往更愿意和高手一起工作,而現階段的大疆大牛扎堆,高階人才密度極高,“虹吸”之下,很多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。
“很多候選人原本并沒有跳槽的打算,但只要聽到是大疆,態度就會明顯認真很多。”
此外,據其透露,很多“大牛”最近也正瘋狂加入大疆,但具體的名字并不方便透露。
另一方面,從事獵頭的這些年里,張筱也曾親眼見過很多大疆員工選擇離開,去往別的公司,幾經輾轉,兜兜轉轉又回到大疆,最后感嘆一句“真香”。

在他看來,這并不奇怪——很多人走出去看過一圈之后才發覺,能把標準拉得很高、同時又能保持純粹的地方,其實并不多。
而所謂“人才流失”的流言蜚語,某種程度上,也與這份純粹有關。
在國內企業普遍熱衷于公開表達、大談敘事的當下,大疆的氣質顯得格外內斂——核心高管很少公開露面,亦沒有明星職業經理人的空降新聞。
張筱告訴光子星球,這份低調,是大疆內部“掃地僧”聚集的結果,而非刻意維系的神秘。
所謂“掃地僧”,往往并不起眼,內斂、寡言、平靜,看似平平無奇,卻把鋒芒藏在沉默里。
在大疆,絕大多數人皆是如此,錯位亦由此產生——很少有人主動站出來高談闊論,也很少有人急于在輿論場上證明什么,久而久之,人們只聽到誰離開了,卻很少意識到,同一時刻,其實更多人正拿著工牌,不斷地走進來。
有些地方適合開始,有些地方適合停留,還有些地方,永遠靜水深流。
大疆的“植物學”,從草本“瘋長”到木本“深根”
“冰山在海里移動很是莊嚴,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。”
海明威的這句比喻,常被用來形容文本敘事,但放在企業組織上,同樣成立。
事實上,大規模招攬人才,只是大疆的冰山一角,變化發生水面之下的組織深處。
而汪滔那封新年致辭,恰好讓外界得以從內部視角,重新理解這輪變化。
致辭中,汪滔一如既往地克制,沒有宏大的愿景,也沒有復雜的戰略敘事,相反,他用一個頗妙的“植物學”比喻,回望了大疆的一段來時路。
汪滔坦言:早年的大疆,更像一株“草本植物”。
草本植物生長迅速,生命力旺盛,春天一到,便可在極短的時間里,鋪滿整片土地。而創業初期的大疆,亦是這樣一片生機勃勃的狀態。
彼時的大疆,聚集著大量天才極客,組織規模小、目標單一,很多事情甚至不需要專門管理,光靠產品、創新,就能把人擰在一起。

在規模尚小的時候,這樣的組織形態效率極高,幾乎無往不利——每個人都在往前沖,推動著大疆瘋狂生長,高速擴張。
創業公司最容易“迷信”天才,但成熟的企業最終拼的并非天賦,是承重。
因此,當大疆銷售額沖過百億,人員規模急劇膨脹時,問題亦隨之暴露。
“幾乎所有的細胞都只想根據自己的喜好,發育成光鮮亮麗的‘葉片’(做產品、搞創新),卻沒有人愿意為了組織的能力去成為沉默的‘樹枝’與‘樹干’(做管理、定規則)。”汪滔如是寫道。
后果無疑是痛苦的,葉子太多,桿子太細,開始搖晃,甚至一度“禮崩樂壞”。
外界總習慣性地將目光聚焦在所謂的技術突破與產品爆發,殊不知,企業的命運轉折,往往發生在組織骨架長出來的那一刻。
這正是大疆2018年前后,一系列組織改革的初衷——其核心目標,是讓公司逐漸從“草本植物”進化為能抗風雨、持續生長的“木本植物”。
這意味著,大疆不僅需要“葉綠素”式的天才極客,也需要越來越多能扛事、有擔當的“纖維素”,去夯實組織的枝干。
而這棵樹的生長,至今仍在繼續。
盡管很多人依舊把大疆視作一家“無人機公司”,但在不知不覺間,大疆早已越過了這一邊界。
在手持智能領域,大疆如今以66%的全球市占率,改寫了GoPro多年的統治;全景相機賽道,大疆首款單品全景相機Osmo 360上市不久,便分走了近一半的市場,剛過去的春節檔,還順理成章成為銷量冠軍。
樹冠越大,枝干就必須越粗,當一家公司的產品線不斷擴展,營收逼近千億,組織所需要承擔的重量,亦會隨之改變。
因此,若只看表面,“大量引才”的大疆,不過是招聘規模的擴大,可窺向深處,則能看到一場組織結構的茁壯生長。
從贏得春天,到學會穿過四季。
流水不腐,才是大疆人才的“護城河“?
樹會生長,自然也會落葉。
有的企業眼里,“落葉”往往意味著損失,于是透過各種制度、條款,盡可能地把葉片牢牢綁在枝頭,以此緩解組織的不安。
這種焦慮不難理解,畢竟任何企業,核心人才一旦離開,帶走的往往是一整套經驗、判斷與技術路徑。
但一向“嚴苛”的大疆,對此的態度,卻顯得格外平靜。
大疆有份關于人才觀的內部紀要的第一句是這樣的:“人才是大疆和社會的寶貴財富,人才的流動也是行業進步與價值釋放的自然過程。”
換言之,大疆的人才觀,是循環,而非占有——人才來到這里,被打磨、被鍛造,然后選擇留下,發光放熱,或是帶著淬煉后的能力與氣質,走向更廣闊的產業。
此番格局,為社會輸送了更多具備創新精神與實踐能力的人才,而這些“大疆人”所具備的氣質,亦吸引著更多人走進大疆,從而實現某種意義上的“落葉歸根”。
這一哲學,沒有停留在抽象的表達層面。
春節前夕,一波關于大疆的“曬圖”,曾在社交媒體上刷屏。
曬圖的,是一群已經離開大疆的前員工,他們都收到了一封郵件,標題寫著:“致曾經的拓疆者:你有新的DJI春節禮盒待領取。”

待禮盒送到手里:春聯紅包、馬年徽章、純鈦茶具、LAMY鋼筆等,與在職員工收到的禮盒一模一樣,以至于有人在評論區感嘆:“離開大疆,才知道它的好,還是有疆選疆”。
這件事情看起來很小,卻恰好印證了大疆的人才觀——離職不是一刀兩斷,更不是“背叛”,只要曾經并肩作戰過,即使離開,這段關系依然存在。
這份溫和與格局的背后,其實是極為少見的自信與底氣。
正所謂流水不腐,戶樞不蠹,相比一潭靜水,大疆更像一條持續涌動的河流,帶走泥沙與浮沫,而沉重、堅硬的部分,則會因“引力”而沉積下來。
這也是為什么,有些公司一旦被挖角,就傷筋動骨,而有些公司即便持續對外輸出人才,自身卻依然愈發強大。畢竟,讓組織持續生長的,從來不是強留所有人,而是永遠有人愿意走進來。
細流漸多,終會匯成湖海,并在岸畔滋養出參天大樹,甚至整片森林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