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社會和文化發展研究部部長卓賢,在《財經》2026年首刊發表萬字長文《AI、就業和社保》,撕開了這個時代最深刻的焦慮。
這是一份來自真正高層智囊的“刺耳預警”。
文中著重論述了幾個有些反常識的現象:
1.投資與就業分離;2.技術進步與人力資本提升分離;3.工資與生產率分離;4.長期穩定雇傭關系的基礎瓦解,社保體系的基石開始松動……
可以說,技術革命從未像今天這樣,直指人之于社會存在的意義。

01
三重脫鉤
從蒸汽機到互聯網,過去兩個多世紀的工業文明時代,有一條堅固的因果鏈:
投資建廠/搞研發→創造就業崗位→人力資本升值→生產率提升帶動全社會工資上漲。
即:經濟繁榮=充分就業。
現在,這種因果關系,明顯已經不成立。
相關原因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。不過在本文,還是跟著《AI、就業和社保》的思路,去看待這件事。
首先是投資與就業的脫鉤。
過去,任何企業要新增業務線、資本支出,必然要大張旗鼓招人。
而現在,資金流向呈現出了非常明顯的“勞動力稀薄”特征。
根據Business Insider和RBC Capital Markets的最新測算:2026年,微軟、亞馬遜、谷歌和meta這四大巨頭的資本支出總額,預計將飆升至6000億美元。
比全球絕大多數國家的GDP還要高。
但這些財富去哪了?絕大部分都流向了英偉達的GPU、海力士的HBM內存、核電站和數據中心的冷卻水管。
唯獨沒有流向HR部門的招聘預算。
不僅沒有,科技圈還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大裁員,與資本狂歡形成鮮明對比。
一邊是股價連創新高、營收兩位數增長;另一邊卻是凍結應屆生招聘、狂炒老員工。
資本擴張的底層邏輯從“人才是核心資產”,變成“人力是亟待優化的運營成本”。
這就是第二個點,技術進步與人力資本提升脫鉤。
投資圈有個詞叫“早期孵化”,經濟學里也有個詞叫“干中學”。
新手程序員靠修Bug漲手感,分析師靠貼發票和整理Excel拿入場券,初級律師靠給大佬翻卷宗攢經驗……
無論在哪里,給前輩“打雜”都是職場新人積累經驗、向上爬的階梯。
但這個階梯,現在還有存在的必要嗎?
大語言模型最擅長的就是文檔審查、基礎代碼生成和數據清洗。
買幾個API Key一年才幾個錢?養一個初級員工還要交五險一金、管下午茶。
孰優孰劣,這筆賬根本就不用算。
但長期來看,這必然導致人才斷層。
資深人士都是從新手過來的,如果企業不再給新人積累經驗的機會,未來的高級人才從哪冒出來?
有人會說:AI會淘汰一些崗位,也必然會催生一些新崗位。
年輕人去干新職業不就可以了?
但這其實有個致命的問題:人類獲取知識的速度是線性的,AI的進化是指數級的。
比如,去年大學剛花重金開個“提示詞工程”專業,今年的大模型就已經自帶思維鏈,根本不需要提示詞優化。
這個所謂的新時代專業,僅僅幾個月就變得幾乎沒有用了。
也就是說,你所認為的“新崗位”,在你還在學習相關技能時,它就已經被淘汰了。
等到5年、10年后,或許會有一些穩定存在的新崗位;但在AI快速進化、日新月異的現在,對大多數職場新人而言,可以說并不存在什么“新”的選擇。
這就導致了第三個問題,人的收入與生產率脫鉤。
有個詞叫鮑莫爾效應:高效部門通過提高生產率賺取超額利潤后,會在勞動力市場上通過競爭,把醫療、教育、理發等低效部門的工資也拉高。
用我們熟悉的話來說就是:讓一部分人先富,再帶動所有人致富。
而現在的問題是什么?
無論是科技大廠還是制造業,幾乎所有的高效部門都不再需要去勞動力市場競爭(除了極少數AI大牛),后續的一切傳導自然不復存在。
更糟糕的是,大量被“優化”的白領被擠壓到低效部門(比如網約車、送外賣),極端內卷中,低效率部門的人均收入必然降低。
也就是說,目前AI帶來的效率提升,大部分人不僅無法受益,甚至有很大可能受損。
當數以億計人的生計受到威脅,整個人類社會的穩定必然遭到破壞。
這個就非常嚴重了。
02
創造性破壞
人類社會,最重要的是什么?是穩定。
穩定靠什么維持?社會保障制度。
而社會保障制度的運轉,依賴三大基石:健康的人口結構、長期雇傭關系、工資增長。
現在,后兩者遭到了破壞。
首先是雇傭關系變得碎片化。
諾貝爾獎得主羅納德·科斯曾提出“交易成本理論”。
問:世界上為什么會有“公司”這種組織?
答:因為在外部市場尋找合作、討價還價、監督執行的交易成本太高。把人長期雇傭進公司內部,通過老板下指令,能把交易成本降到最低。
但在AI時代,外部市場的交易成本突然變得極低。
對一家企業而言,用AI拆解任務流,再外包出去(或者直接由智能體自動執行),其成本遠低于維持一個龐大的管理團隊。
最核心的原因是人類的鄧巴數存在上限,一個人最多只能維持150個熟人關系;而AI沒有鄧巴數,高管配合AI可以直接指揮數萬個基層單元。
結果就是,“按崗位雇傭”變成了“按任務買斷”,絕大多數人的工作開始趨向“零工化”。
“靈活就業”,可能將逐漸變成勞動力市場的絕對主流。
其實怎么就業,很多人并不在乎,只要能掙到錢就行。
問題是,大部分打零工者,都游離在傳統五險一金的剛性保護網之外。
傳統社保的邏輯是一種Beta收益:國家經濟增長→白領工資上漲→社保繳費基數擴大→養老金池子充盈。
但正如前文所述,目前受AI影響最大的,就是受過高等教育、從事認知性工作的白領階層。
他們恰好是現階段社保合規繳納率最高、繳費基數最堅挺的核心力量。
當這一階層的收入下跌,甚至開始大量脫離社保體系,社保基金的收入端將立刻面臨枯竭。
這種由于技術帶來的“創造性破壞”,導致財富向擁有算力的極少數人集中,而造成的社保基金缺口,就目前的制度而言,是無法填補的。
既然如此,我們該怎么辦?
《AI、就業和社保》給出的方案是:發展AI,要努力去構建就業友好型發展方式。
言下之意,就是當下不“友好”。
03
為什么不友好?
202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達龍·阿西莫格魯把AI分成了兩類:
“替代型AI”(錯誤的路線)和“賦能型AI”(正確的路線)。
如果按照這一觀點,現在市場上絕大部分企業,都在“錯誤的路線”上狂奔。
首要原因很直白,因為“用AI替代人力”的回報率太高。
根據波士頓咨詢集團(BCG)發布的《AI替代人力的成本效益分析報告》,一家中型互聯網企業,雇傭100名初級數據分析師,年均人力成本(工資+社保+福利+培訓)折合成人民幣大概是800萬元。
而部署一套AI數據處理系統,前期投入大概500萬元(包括算力、軟件、部署費用),后期每年維護成本不到100萬元,兩年就能回本,之后每年凈省700萬元,投資回報率超過300%。
而雇傭人力的回報率呢?
據《中國企業人力成本報告》,初級崗位的人力ROI平均只有50%左右。
也就是說,你花100塊錢雇傭一個初級員工,他能給你創造150塊錢的價值;但你花100塊錢投入AI,能創造400塊錢的價值。
兩者的差距實在是太大。
雖然長期而言,這對行業人才培養的環境會造成巨大破壞。
但幾乎所有企業都必須抓住眼前的利好。
如果別人都這樣干,你不干,就等于找死,根本沒有未來可言。
其次,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稅制,本身就在鼓勵企業用AI替代人力。
比如卓賢部長在文中提到:美國等國家的稅制存在扭曲,企業購買自動化設備可以折舊抵稅,而雇傭人類員工需要承擔工資稅和各種用工成本……
據美國財政部發布的《2025年企業稅收政策報告》,美國企業購買AI設備、算力基礎設施,可以享受“加速折舊抵稅”政策。
比如,企業花100萬美元購買芯片,當年就能抵扣70萬美元的稅款;而企業雇傭一名員工,每年需要繳納15.3%工資稅、6%失業保險稅等等,合計稅率超過20%。
相當于雇傭一名年薪10萬美元的員工,企業每年要多交2萬美元的稅。
中國也存在類似的政策導向。
據財政部2025年發布的《企業所得稅優惠政策》,企業投入AI研發、購買AI設備,可享受“研發費用加計扣除”(加計扣除比例75%),而雇傭人力的相關支出,僅能正常扣除,無法享受額外優惠。
這些政策,雖然本意是鼓勵AI發展,但鼓勵企業選擇成本更低、稅收優惠更多的AI,就等于鼓勵用機器替代人。
簡單來說,就是對AI友好,對人不友好。
怎么反轉過來?
第一,重構稅收激勵。
必須降低甚至取消工資稅,同時對高度自動化、單純用于替代人力的環節征收“自動化稅”。
即“運用財政杠桿糾正市場失靈”。
“十五五”規劃中已經出現了“構建就業友好型發展方式”的表述,這是重要的政策信號。
第二,擴大社保覆蓋范圍。
對于越來越多游離在體系外的勞動者,老一套規則可能已經不再適用。
或許可以建立“彈性參保”方案,基于個人的金融賬戶流水來判斷收入,采取“即時勞動-即時繳費”的碎片化繳費方式。
第三,強制披露“AI ESG報告”。
上市公司發年報,必須披露“AI對就業的影響”。
你引入AI工具到底是創造了新崗位,還是單純把外包給端了?你的員工是獲得了AI賦能加薪,還是被算法鎖在廁所里瘋狂壓榨?
……
最終的努力方向,一定是:讓AI回歸工具,讓人回歸目的。
如果不從制度上踩下剎車、扭轉方向,大多數人最終的歸宿可能真的就是淪為被“飼養”的碳基寵物。
技術焦慮的解藥,永遠是行動。(全文完)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