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京海洋館的蔚藍水域中,一條體長3.6米、體重近300公斤的中華鱘緩緩游動,它寬大的尾鰭和胸鰭在水中劃出優雅的弧線。這條被游客稱為“鱘魚女王”的野生中華鱘,有一個溫暖的名字——“厚福”。它的故事,與一位湖北漁民的命運轉折緊密相連,更成為長江十年禁漁成效的生動注腳。

時間回到2014年11月15日清晨,長江武漢新洲雙柳江段。在沐鵝洲水域,漁民張錦和妻子像往常一樣收網時,突然感受到漁網傳來劇烈震動。拉上網后,一條背部覆著堅硬骨板的大魚在網中掙扎,頭部、唇部、鰓部滿是傷痕,鼻孔撕裂,尾柄處還有觸目驚心的陳年舊傷。“這是中華鱘!”常年在江上討生活的張錦瞬間認出這條珍稀魚類。當時,這條懷孕的野生中華鱘已奄奄一息,全身傷痕累累,無法保持身體平衡。
張錦沒有絲毫猶豫,立即聯系漁政部門。在等待救援的6個小時里,他和妻子用江水不斷澆在中華鱘身上維持其生命,甚至想割破漁網放它歸江,但受傷的大魚掙扎力道極大,稍有不慎就可能連人帶船被拽入江中。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長江水產研究所科研人員趕到現場時,這條中華鱘已翻白肚,生命垂危。經過徹夜治療,它終于脫離危險。長江所研究員危起偉為它取名“后福”,寓意“大難不死必有后福”,這也是他從事長江魚類研究30余年來首次為鱘魚命名。
經過一個多月的精心護理,“后福”基本恢復健康,但始終絕食。讓野生中華鱘在人工環境下開口攝食是世界級難題,最終在北京海洋館專家的指導下,這一難題被攻克。2015年11月,“后福”從湖北荊州轉運至北京海洋館,并于2016年正式遷居此處,更名為“厚福”,成為全球唯一在人工環境中生存的野生成體中華鱘。

這次誤捕事件,也成為張錦人生的轉折點。他回憶,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長江一網能撈起幾十斤魚,但到2010年前后,即使追著魚群跑遍長江也常空網而歸,江豚更是徹底消失。“看著魚越來越少,心里像壓了塊石頭。”厚福受傷的模樣在他腦海中反復出現,讓他意識到“靠水吃水,絕不能竭澤而漁”。2020年長江十年禁漁啟動后,張錦主動上交漁船漁網,成為武漢新洲江段的長江巡護員,完成了從“捕魚人”到“護魚人”的轉變。
如今,張錦每天清晨穿著巡護制服,沿著曾經捕魚的江段巡查。他的“捕魚經驗”變成了識別中華鱘、江豚活動區和非法捕撈隱患的能力。十年間,他累計巡江里程超5萬公里,協助查處非法捕撈案件數十起,參與增殖放流和中華鱘監測等工作數十次。“當年救下了厚福,如今就要守護好它的家。”張錦說。
2025年全國兩會前,全國人大代表王瓊在長江邊調研時聽到了張錦和厚福的故事。作為連續四年為長江水生生物保護發聲的代表,她促成張錦與厚福的十年之約。3月4日下午,張錦帶著一瓶從當年厚福起水處取來的長江水走進北京海洋館。隔著玻璃,他一眼認出厚福——它寬大的鰭是長江搏擊風浪的印記。當張錦的手掌貼上玻璃,厚福從魚群中緩緩轉身,停在玻璃前與他兩兩相望,仿佛在回應十年前的救贖。張錦哽咽著倒入長江水:“這是老家的水,我來看你了。”
這場跨越十年的重逢,是長江十年禁漁生態改善的縮影。數據顯示,長江流域水生生物資源衰退趨勢得到有效遏制,武漢段水質持續提升,江豚頻頻現身,中華鱘幼苗野外監測記錄逐年增加。正如王瓊所說:“十年只是歷史一瞬,但對長江是蛻變。這證明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可以并行,綠色發展之路必將交出高質量答卷。”這樣的故事,正在長江沿岸不斷上演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