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的街頭,一場名為“所有女生的快樂市集”的線下活動吸引了眾多年輕人的目光。這場由知名主播直播間衍生出的IP活動,沒有將重點放在直接銷售商品上,而是主打“先試后買”的體驗模式。消費者可以在這里試用面霜、品嘗新口味辣條,之后再回到線上直播間完成購買,形成消費閉環。品牌方為小樣派發投入巨額預算,消費者也愿意為獲取小樣專程前往,這種“雙向奔赴”的現象,正是新興商業模式快速發展的一個縮影。數據顯示,2024年中國化妝品線上零售額達到5365億元,占行業總規模的57.4%,在這股線上化浪潮中,小樣正以“小”力量撬動大市場。

小樣的發展歷程,堪稱一部消費市場的進化史。上世紀40年代,雅詩蘭黛創始人埃斯泰·勞德在百貨商場親手向顧客遞送試用裝,這一舉動不僅拉近了消費者與高端美妝的距離,更開創了“以小帶大”的經典營銷模式。此后幾十年,小樣一直作為品牌促銷的輔助工具,隱藏在禮盒贈品、滿減福利或專柜服務中,默默承擔著“引流”和“種草”的功能。隨著消費市場和渠道形態的升級,小樣的角色逐漸發生轉變。
電商平臺的崛起,讓小樣的價值被重新發現。2010年前后,天貓、京東等主流電商平臺成為美妝消費的核心場景,品牌方發現小樣不僅能吸引線下客流,還能適配線上消費的決策邏輯。“買正裝送小樣”成為電商大促的標配,品牌通過附贈多份小樣提升單品性價比,刺激用戶下單,同時延長品牌觸達周期。不過,這一階段的小樣經濟仍依附于正裝銷售,尚未形成獨立的交易閉環。
轉折點出現在2018年前后。以“天貓U先”為代表的線上試用平臺興起,小樣開始以極低的價格(如9.9元、19.9元)作為獨立商品售賣。消費者只需花幾十元就能體驗海藍之謎、SK-II等高端品牌的產品,品牌方則通過低價小樣精準觸達潛在客戶。這一模式徹底改變了小樣的屬性,從“贈品”變為“商品”,從“成本”變為“收入”。
進入2020年代,小樣經濟進一步升級。線上渠道涌現出專門售賣小樣的電商商家,甚至出現了“小樣專營店”的雛形;線下渠道也開始創新,如李佳琦的“所有女生的快樂市集”和Harmay話梅,都將小樣作為核心體驗內容。有數據顯示,Harmay話梅線下門店創立之初,通過銷售小樣僅用4個月就實現收支平衡,而傳統化妝品門店通常需要1年時間。隨著“小樣經濟”熱度攀升,其應用范圍也從美妝行業擴展到凍干咖啡、貓砂、洗衣液等多個領域,堪稱“萬物皆可小樣”。
從銷售數據來看,小樣市場的增長勢頭強勁。2019-2023年期間,京東的小樣銷售額增長了4.3倍;美業大數據顯示,2023年中國小樣市場規模突破150億元,年增長率保持在25%以上。據京東研究院消費者調研,2025年,68.6%的女性偏好小樣產品,尤其是在美妝護膚、個護等高頻剛需品類中。
小樣經濟從“附屬贈品”躍升為“百億賽道”,是消費者、品牌與渠道平臺三方共同推動的結果。主流消費群體的觀念正在轉變,Z世代作為數字原住民,消費時更注重“悅己”與體驗。他們愿意為大牌品質付費,但不盲從品牌,而是在高性價比與個性化之間尋求平衡,同時追求生活儀式感。一位在上海工作的95后白領表示,她習慣在購買正裝前先購買小樣“排雷”:“動輒上千元的面霜、精華,萬一不適合,錢就白花了。花幾十塊錢先試試,合適再投資,這才是對錢包負責。”這種心態代表了當下年輕人精明務實的消費觀,小樣以極低的成本降低了決策風險,尤其適合美妝、護膚等個人化品類。同時,收集與嘗試小樣本身也成為充滿新鮮感的體驗,契合年輕人追求多元、個性化的消費偏好。
消費者需求的轉變,直接推動品牌將小樣從“成本項”轉為“戰略資產”。在流量成本高企的背景下,傳統廣告與地推的效率持續降低,而小樣通過“低價試用”能快速觸達潛在用戶。高端品牌可借此打破價格壁壘,觸達下沉市場和年輕群體,實現用戶圈層的高效擴張。相較于傳統方式,小樣試用的獲客成本更低,轉化路徑也更短。對新銳品牌而言,小樣更是破圈利器——憑借高性價比快速積累口碑,再借助社交平臺種草打開市場。如今,不少國貨美妝品牌都將小樣作為重要的入市策略。
渠道與平臺的創新,則為小樣經濟規模化提供了關鍵土壤。線上,“天貓U先”“京東試用”等官方平臺建立起品牌與消費者之間的標準化通路,使小樣作為獨立商品實現高效流轉;抖音、小紅書等內容平臺則通過達人種草、直播試用等方式,進一步放大其傳播效應。線下,場景化體驗持續釋放小樣的價值。無論是李佳琦的“所有女生的快樂市集”,還是Harmay話梅這類零售門店,都將小樣作為核心體驗內容,打造沉浸式試用場景,推動即時轉化,與線上渠道形成互補,共同構建起完整的小樣消費生態。

除了貨源邊界模糊,定價邊界混亂也是問題。與正裝產品清晰、統一的定價體系不同,小樣的定價缺乏明確的行業標準與品牌管控,定價權大多掌握在渠道商手中,導致同一款小樣產品在不同渠道的價格差異可達數倍之多。品牌方對小樣的控價能力遠弱于正裝,加之部分商家為搶占市場、吸引客流,紛紛壓低價格發起價格戰,進一步壓縮了正規渠道的利潤空間,導致不少正規商家被迫退出市場,反而讓非正規渠道的亂象更加猖獗。據京東電商數據顯示,2019-2023年期間,小樣產品整體價格下降20%,其中非正規渠道的小樣價格降幅遠超正規渠道。
更為隱蔽的是,合規邊界模糊帶來的潛在風險。當前,我國對化妝品小樣的生產、標簽、儲存及銷售尚無專門法規。《化妝品監督管理條例》雖適用于所有化妝品,但小樣常因“非獨立銷售”“贈品屬性”被排除在抽檢與備案范圍之外。這意味著,即便小樣含有違禁成分或微生物超標,也難以被有效追責。與此同時,平臺治理亦顯乏力。“小樣”關鍵詞常被用于規避正品監管,而“分裝”“體驗裝”等模糊表述進一步增加了識別難度。盡管部分平臺已開始要求小樣商家提供授權證明,但在執行層面仍存在巨大漏洞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