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｜周一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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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1月，一個叫Mana的團隊做了一件很酷的事，用自然語言生成iOS快捷指令。說一句話，就能串聯起鬧鐘、健康、日歷等590多個原生能力，相當于移動端的n8n，用嘴編程。

興奮了大約一周。然后他們發現，快捷指令沒法在前臺常駐運行，復雜流程跑到一半就會被系統殺掉。iOS后臺執行超時30秒就中止，技術上全實現了，產品上跑不通。

于是他們轉向了第二個方向，做mini-app。用戶說一句話，AI直接生成一個完整的小應用，跑在手機上。產品做好了，宣傳文案寫好了，準備開始宣發。

然后蘋果干脆直接動手了。

蘋果甚至直接下架了

3月18日，有媒體發現蘋果正在阻止多款vibe coding應用發布App Store更新。估值90億美元的Replit、以及Vibecode、Rork、a0.dev等產品先后受到波及，其中Rork停止了iOS運營，a0.dev直接放棄了蘋果平臺。

蘋果援引的是App Store審核指南2.5.2條款，應用不得下載、安裝或執行改變自身功能的代碼。蘋果的說辭是，這條規則一直存在，執法并非專門針對vibe coding。蘋果給出的妥協條件也很具體，Replit可以把生成的應用預覽改到外部瀏覽器打開，Vibecode則需要移除為蘋果設備生成軟件的能力。

審核指南原文

需要說明的是，蘋果打擊的是一個很具體的行為，在App內生成代碼并直接運行，讓應用繞過審核就變成了另一個應用。用Cursor或Claude Code寫iOS應用再提交App Store審核，走的是另一條路，不在此次打擊范圍內，但vibe coding帶來的應用提交量暴增也讓審核本身變慢了，不少開發者反映等待時間從不到一天延長到了一周。

事情在兩周后愈演愈烈。一款名為Anything的vibe coding應用被蘋果直接從App Store下架。這款產品去年9月剛拿到1100萬美元融資，估值1億美元，用戶通過它已經發布了數千個App Store應用。Anything的開發者已經主動提交了合規更新，把應用預覽改成在瀏覽器里打開，試圖滿足2.5.2的要求，但蘋果拒絕了這個更新，隨后將應用整個下架。

蘋果越來越不留余地了。自1月以來無法更新的Replit，其iOS應用已經從免費開發者工具排行榜第一跌到了第三。

一條舊規則的新殺傷力

這條規則寫了很多年，以前很少觸發，因為很少有人能做到"在App里生成App"。AI改變了這件事。Vibe coding讓任何人都能在手機上創造可運行的軟件，一條沉睡的老規則突然有了全新的打擊面。規則本身沒有變，變的是技術讓更多人撞上了這條線，而什么時候執行、對誰執行，解釋權完全在蘋果手里。

這不是蘋果第一次用類似邏輯限制第三方創新。微信小程序就是前車之鑒。小程序允許第三方功能在微信內運行，繞過了App Store的審核和分成體系，蘋果為此卡了微信的更新長達數年，最終雙方達成協議，蘋果從小程序內支付中抽取15%的傭金。Vibe coding應用今天面對的局面，和當年微信的遭遇有著相似的底層邏輯。

與此同時，vibe coding帶來的應用提交量暴增也在沖擊蘋果的審核體系。數據顯示，美國iOS應用發布量在去年12月同比增長了56%，今年1月又增長了54.8%，是四年來最快的增速。Forrester分析師的判斷是，蘋果不可能靠拒絕來解決這個問題，當AI加速應用創造的速度，蘋果需要從手工審核進化到規模化策展。

自己的工具叫創新，別人的工具叫違規

讓整件事變得格外刺眼的，是蘋果自己的動作。

就在打壓第三方vibe coding應用的同一周，蘋果在Xcode 26.3中內置了OpenAI和Anthropic的AI編程代理。開發者可以在蘋果的工具里用自然語言生成代碼、構建應用、運行測試，做完之后走標準的App Store審核流程上架。

內置Codex和Claude的Xcode

Mana創始人在自己的復盤中寫了一句話，“Vibe coding在蘋果自己的工具里叫'創新'，在第三方應用里叫'違規'。”rabbit創始人呂騁在硅星人播客中說得更直接，蘋果特別反對別人做'生成App的App'。"他的判斷是，話語權不在自己手里，這很危險。你做得再好，也可能變成別人的附屬，比如蘋果沒有理由允許一個比Siri更聰明的產品取代自己的Siri。

規則的邏輯其實很清楚，你可以在iOS上構建，但不能在iOS上運行你構建的東西。或者說得更直白一些，你可以用AI寫代碼，但必須用蘋果的工具，走蘋果的審核，給蘋果交稅。

開發者社區對此意見分裂，但反對蘋果的聲音明顯更大。有人站在蘋果一邊，認為“一個能在內部批量生產app的app，本質上就是一個披著外衣的sideloading后門”，讓未經審核的代碼在用戶設備上運行確實存在安全風險。但更多開發者的態度是，軟件對用戶越來越不友好，讓普通人描述一下自己的需求就能得到一個定制工具，這本來應該是技術進步的方向。

蘋果的安全顧慮是真實的，商業動機也是真實的，兩者恰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同樣的vibe coding應用在Android上運行良好，Rork和Replit在Google Play沒有遇到任何類似的限制。

繞路求生

被蘋果卡住之后，不少創業者開始轉向。

Mana團隊砍掉了和iOS系統綁定的一切。其創始人告訴硅星人，目前的計劃是做類似Replit那樣的web app路線。他形容這次轉向的心態，“如果硬把錯誤的事情做對，會更加可怕。”

也有開發者告訴硅星人，自己已經轉向了PWA路線，把產品搬到瀏覽器里，徹底繞開App Store。還有人走另一條合規路徑，把端側模型直接塞進App，讓AI能力內置于應用本體而非動態生成代碼，這種方式目前上架很順利。

Replit選擇了妥協，同意在外部瀏覽器中打開生成的應用。但Anything的遭遇表明，妥協也不一定管用。

目前來看，蘋果的紅線畫在“生成的代碼是否在App內運行”這個點上。

幫用戶寫代碼但不在App內執行的工具（如Vercel的v0）暫時安全，在App內嵌web view里直接運行生成內容的則會被打擊。但這條線并不清晰。中國市場上，螞蟻靈光的"閃應用"和馬卡龍AI的mini-app同樣在App內生成并運行可交互內容，目前尚未受到限制。有分析指出，Canva等能用AI創建互動內容的應用也可能在未來面臨類似審查。這條紅線畫到哪里，蘋果自己可能也還沒想清楚。

命不在自己手里

Mana創始人告訴硅星人，vibe coding在移動端的前景基本定了，“就這樣了，大概不會有什么變化。”他認為未來這個領域會分化到兩頭，一頭是娛樂小游戲，一頭是生活小工具，中間那些短平快的即時需求，類似小愛同學這樣的系統級AI助手已經能覆蓋大部分，蘋果自己吃掉只是時間問題。

不過也有變量。歐盟的《數字市場法案》（DMA）已經迫使蘋果在歐洲開放第三方應用商店和側載，此前游戲模擬器也在監管壓力下被蘋果放行。如果vibe coding應用的開發者選擇向監管機構施壓，故事未必就到這里結束。

三個月，三個方向，每次都做成了，每次都被平臺規則殺死。Mana的經歷不是個例。無論是三個人的早期團隊還是估值90億的行業巨頭，在蘋果的規則面前處境沒有什么不同。Mana創始人自己的總結最為準確，“兩次都是做成了，然后發現命不在自己手里。”

硅谷知名投資人Naval Ravikant幾天前在X上曬出了自己用AI做的一屏應用，配文只有一句話，“打造你自己的App Store（Make your own App Store）。”他在另一條帖子里寫得更尖銳，“AI編程代理現在可以一步到位把定制應用送到你的手機上，這是iPhone統治地位終結的開始。”

Vibe coding許諾的是一個讓普通人也能創造軟件的未來。這個未來正在到來，只是在蘋果的地盤上，它需要先拿到許可證。這種事情，用蘋果自己最喜歡的說法，還真是only Apple can do。